《问苍茫大地,换了人间》——毛泽东诗词中的时代叩问
纵览毛泽东诗词,有十一首“设问”的诗词格外值得我们深思——从1925年的“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”到1964年的“有多少风流人物?”,这十一次以诗句的设问,恰与中国革命与建设的关键拐点重合。有的是革命陷入迷茫之时的艰难诘问,有的是征途行进之中的确证之问,有的是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反思之思,每一问的背后,都是中国共产党人对民族出路与国家未来的深沉思考。
一九二五年《沁园春·长沙》,“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。”
1925年深秋,三十二岁的毛泽东重游长沙橘子洲头。彼时大革命浪潮奔涌,五卅运动掀起反帝爱国的洪流,然而国内依旧军阀割据、列强环伺,山河破碎,民生凋敝,中国未来走向何方,究竟哪个阶级能够主宰国家命运,仍是悬而未决的时代命题 。面对“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”的壮阔秋景,毛泽东挥笔写下《沁园春·长沙》,发出“怅寥廓,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”的千古一问。
这不是屈原《天问》式的抽象的诘难询问,而是半殖民地半封建时期的中国最尖锐的政治叩问。它追问历史的主体,追问政权的归属,追问民族解放的力量从何而来。近代以来,无数仁人志士奔走救国,改良主义、旧式革命轮番登场,却始终没能改变国家沉沦的命运。这一问,开启了中国共产党寻路的思想新起点,而后来井冈山的星火燎原、工农运动的风起云涌,正是对这一时代之问最有力的实践作答:历史沉浮,由人民主宰;民族解放,靠工农担当。
一九二七年《菩萨蛮·黄鹤楼》,“黄鹤知何去,剩有游人处”。
1927年春,国共合作濒临破裂,无数共产党人惨遭屠杀,革命事业跌入至暗低谷。毛泽东伫立长江之滨,登临黄鹤楼遗址,面对烟雨莽苍苍、龟蛇锁大江的沉郁景象,写下《菩萨蛮·黄鹤楼》:“茫茫九派流中国,沉沉一线穿南北。烟雨莽苍苍,龟蛇锁大江。黄鹤知何去?剩有游人处。把酒酹滔滔,心潮逐浪高。”
毛泽东1958年自注道:“一九二七年,大革命失败的前夕,心情苍凉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”。“茫茫”、“沉沉”、“莽苍苍”、“锁”四重压抑词群,勾勒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画面。“黄鹤知何去”借用崔颢黄鹤楼诗典,旧时代已然远去,而新的革命出路却尚不明晰。这是毛泽东诗词中极为少见的方向真空,直面迷茫的诗词记录,但这种迷茫却恰恰彰显真正革命者的战略清醒:敢于承认前路未知,才能够冲破教条,开辟新途。之后召开的八七会议确立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总方针,“枪杆子里出政权”振聋发聩;秋收起义枪声响起,队伍转向罗霄山脉,开辟农村包围城市、武装夺取政权的革命道路。
一九三〇年《如梦令·元旦》与《减字木兰花·广昌路上》,“今日向何方”、“此行何去”。
走出大革命失败的阴霾,红军完成浴火重生。古田会议确立思想建党、政治建军的原则,新型人民军队定型,革命进入开辟巩固农村根据地的关键阶段。
1930年1月,毛泽东率红四军打破闽粤赣三省敌军“会剿”,由闽西进入赣南。行军途中写下《如梦令·元旦》:“宁化、清流、归化,路隘林深苔滑。今日向何方,直指武夷山下。山下山下,风展红旗如画。”
几乎同时,在自广昌向吉安进发的漫天风雪中,毛泽东又写下《减字木兰花·广昌路上》:“漫天皆白,雪里行军情更迫。头上高山,风卷红旗过大关。此行何去?赣江风雪迷漫处。命令昨颁,十万工农下吉安。”
“此行何去”的设问,用“赣江风雪迷漫处”作了回答,这样的回答既渲染了气氛又增添了朦胧感。从“向何方”到“此行何去”,这两次发问,是开路之后的确认之问。风雪迷漫,不再象征前途的晦暗,而是工农武装蓬勃进取的时代氛围。红旗漫卷,向着广阔的农村根据地进发,革命不再徘徊于城市的狭路,坚定走向广大乡村。
一九三三年《菩萨蛮·大柏地》,“谁持彩练当空舞?装点此关山,今朝更好看。”
1933年夏,毛泽东重返大柏地。这里是1929年红四军取得大捷的古战场,当年鏖战留下的弹洞依旧嵌在村壁之上。历经数次反“围剿”斗争,苏区在战火中淬炼成长。雨后斜阳,一道彩虹横贯群山,诗人挥毫写下《菩萨蛮·大柏地》:赤橙黄绿青蓝紫,谁持彩练当空舞?雨后复斜阳,关山阵阵苍。当年鏖战急,弹洞前村壁。装点此关山,今朝更好看。
“谁持彩练当空舞”,这一问,是浪漫的想象,更是战火中昂扬的信念之问。此时革命斗争依旧严峻,前路仍布满艰险,但诗人透过硝烟看见山河新生的希望。战火留下的弹痕,不再只是苦难印记,而是装点山河的勋章。它昭示:革命不仅要打破旧世界,更要以奋斗重塑壮美关山。革命理想的光芒,终将如彩虹一般,在奋斗者的手中凌空起舞。
一九三五年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,“今日长缨在手,何时缚住苍龙?”
长征决胜之问:今日长缨在手,何时缚住苍龙? 1935年10月,中央红军翻越六盘山——长征路上最后一座险峰。历经两万余里的浴血远征,冲破无数围追堵截,胜利曙光已在陕北遥遥可见。登临山顶,天高云淡,南飞大雁渐入天际,毛泽东写下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: 天高云淡,望断南飞雁。不到长城非好汉,屈指行程二万。六盘山上高峰,红旗漫卷西风。今日长缨在手,何时缚住苍龙?
“今日长缨在手,何时缚住苍龙?”这一声发问,是长征胜利在望之时,面向民族解放大业发出的战略之问。阶段性突围不等于最终胜利,夺取全国解放的道路依旧漫长。共产党人既要拥有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的壮志豪情,更要保持清醒,久久为功,向着最终目标持续奋进。长征的伟大实践,一步步向着这个宏大之问书写答案。
一九五四年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,立国之问:“一片汪洋都不见,知向谁边。”
1954年,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,新中国第一部宪法诞生,第一个五年计划提前推进,国家实力日益增强,社会主义建设拉开大幕。
但是新生的人民政权身处美苏冷战的国际格局之中,外部风云变幻,建设道路并无现成模板。盛夏时节,毛泽东驻足北戴河,面对茫茫渤海,写下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:“大雨落幽燕,白浪滔天,秦皇岛外打鱼船。一片汪洋都不见,知向谁边?往事越千年,魏武挥鞭,东临碣石有遗篇。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。” 驻足渤海之滨,观沧海滔滔,千年之前,魏武挥鞭、赋诗沧海,纵有雄才大略,终究跳不出王朝更迭、治乱循环的历史宿命。刚刚站起来的新中国,该选择怎样的发展道路,应当锚定怎样的前进坐标?我们既不能复刻旧中国的老路,也不能照搬他国现成模式。词的结尾落笔“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”,给出历史唯物主义的宏大回答:时代已然更迭,人民执掌国家,就要走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。
一九五八年《七律二首·送瘟神(其二)》,“借问瘟君欲何往”。
1958年,毛泽东听闻江西余江县彻底消灭肆虐千年的血吸虫病,毛泽东心潮澎湃,欣然写下《七律二首·送瘟神(其二)》:春风杨柳万千条,六亿神州尽舜尧。红雨随心翻作浪,青山着意化为桥。天连五岭银锄落,地动三河铁臂摇。借问瘟君欲何往,纸船明烛照天烧。”
“借问瘟君欲何往”,是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战胜灾疫的自信设问。血吸虫病在旧中国横行千年,万千百姓深受其苦,即便是古时名医也束手无策。新中国动员亿万人民,依靠科学、依靠人民的力量,根除顽疾。它生动诠释,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,人民一旦组织起来,就能改天换地,战胜一切天灾祸患。这一问,是建设时期的人民力量之问,证明社会主义制度下,依靠人民,便能不断攻克发展路上的重重难关。
一九五九年《七律·登庐山》, 建设反思之问: “陶令不知何处去,桃花源里可耕田?”
1959年7月,庐山会议前夕,经过数年社会主义建设的实践探索,经济建设出现新的矛盾与问题;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已显露出很多社会问题。毛泽东登庐山,写下《七律·登庐山》:
一山飞峙大江边,跃上葱茏四百旋。
冷眼向洋看世界,热风吹雨洒江天。
云横九派浮黄鹤,浪下三吴起白烟。
陶令不知何处去,桃花源里可耕田?
毛泽东在庐山上发出“陶令不知何处去,桃花源里可耕田?”的诘问。在社会主义的新时代,我们怎样建设乡村、发展农业,如何真正实现人民安居乐业的美好图景?毛泽东以诗句问陶令即也是问全党。这一问,饱含对广大人民群众美好生活的深切牵挂。尽管探索之路历经曲折,但这声叩问所蕴含的实事求是、心系苍生的精神,始终指引着一代代共产党人不断调整实践,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。
一九六三《七律·吊罗荣桓同志》,“君今不幸离人世,国有疑难可问谁?”。
1963年12月,罗荣桓元帅溘然长逝。罗荣桓自秋收起义便追随革命,数十年风雨同舟,是我党我军杰出的政治工作领导者,忠诚务实、顾全大局。噩耗传来,毛泽东悲痛难抑,数夜难眠,挥笔写下《七律·吊罗荣桓同志》:
记得当年草上飞,红军队里每相违。
长征不是难堪日,战锦方为大问题。
斥鷃每闻欺大鸟,昆鸡长笑老鹰非。
君今不幸离人世,国有疑难可问谁?
“君今不幸离人世,国有疑难可问谁?”,这一声沉重反问,不只是战友之间的痛惜哀悼,更是立足时代大局、面对内外复杂挑战而生发的忧国之问。彼时国内建设尚在攻坚克难,国际环境风云激荡,国家前行路上还有重重疑难考验。这句追问,叩问国家大业之中,何人能共担重任、共商国是;这一问,从个人战友情谊上升到党的事业传承之思,提醒全党,要锻造千千万万对党忠诚、堪当重任的骨干力量,共同扛起兴国大业。
一九六四年《贺新郎·读史》,“有多少风流人物?”
1964年春,毛泽东品读史书,挥笔写下《贺新郎·读史》: “人猿相揖别。只几个石头磨过,小儿时节。铜铁炉中翻火焰,为问何时猜得,不过几千寒热。人世难逢开口笑,上疆场彼此弯弓月。流遍了,郊原血。一篇读罢头飞雪,但记得斑斑点点,几行陈迹。五帝三皇神圣事,骗了无涯过客。有多少风流人物?盗跖庄蹻流誉后,更陈王奋起挥黄钺。歌未竟,东方白。”
“有多少风流人物?”,这是跨越千年的历史之问。传统史书总是将帝王将相奉为历史主角,而毛泽东一语破局,真正推动历史前行的风流人物,是奋起抗争的底层民众。唯有人民,才是历史的创造者。这一问,是对整部人类历史的哲学叩问,将前面数十年革命、建设道路求索,上升到历史观的高度。无论革命还是建设,探寻道路、开创未来,根本力量永远是人民。
斯人已逝,斯诗长存,斯问永在。毛泽东这十一首叩问的诗词,构成了一部浓缩的现代中国寻路史。它们以诗的形式,记录了中华民族在最迷茫的时刻如何找到方向、在最危难的时刻如何坚定道路、在取得胜利之后如何继续探索的历史过程。十一次叩问,各有时代语境,却有着一脉相承的内核:始终立足中国国情,始终把民族和人民放在中心位置,始终坚持在实践之中寻找道路。诗中的问号,从来没有现成的标准答案,答案来自一代又一代共产党人脚踏实地的奋斗。
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:“方向决定前途,道路决定命运。” 今天的中国共产党人,正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。前方的路,依然会有风雨,依然会有迷雾,依然需要我们在复杂局势中辨明方向、在风险挑战中坚定道路。 “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”历史的回答早已写在中国人民的选择中,写在中国共产党的旗帜上,写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恢弘实践里。
新征程上,我们保持“不断追问、不断实践”的探索品格。更加紧密团结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,不忘来时路,走好脚下路,开辟未来路,向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宏伟目标乘风破浪、勇毅前行,把先辈们苦苦求索的伟大梦想一步步变为壮丽现实。(作者 李健,四川新世纪品格教育研究院副院长)
